摘 要:大学教学体系和教学行动随着人工智能的迭代发展不断遭受挑战,人工智能发展对大学教学的理念、制度与方式等多个维度都提出了新的要求。“去中心化”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权力、信息或资源的分散过程,拥有高自主性、创新包容性、高效联结以及公平性等特性,它旨在通过减少对中心权威的依赖,优化系统的整体效率、提升系统的透明度并加强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去中心化”可为遭受人工智能技术挑战的大学人才培养活动提供一种新的理念模式,加强学生的个性发展,促进其价值实现和创新创造并保障大学教育公平。此外,需要强调去中心化模式应增强而非取代传统教学模式,重视去中心化可能带来的知识碎片化、质量下降、权威模糊以及价值虚无等潜在风险。
关键词:去中心化;人工智能;大学教学;区块链
教学是人类克服自身基因限制实现知识的代际传承之奇迹发生的最关键步骤,大学教学则是这类活动中最为高深复杂的一种。大学通过教学实现人才培养的重大使命,大学教学质量决定了人才培养的质量,因此,大学教学改革在人才培养模式改革的过程中占有优先地位。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的高速发展已经成为社会变革的重要因素,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迅猛发展,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方兴未艾,大幅提升了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同时也带来一系列难以预知的风险挑战。”AI迭代发展同样带来人才培养新挑战,AI已经超越了教育学的想象,致使大学教学实践较于AI更迭显得落后,一些传统的大学理念也变得保守。因此必须要着眼未来,积极对教育新图景展开想象,促使教学发展与AI进步相适配。AI对于大学教学的具体挑战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效率远超传统教学的知识传递方式,破损了我们关于知识、记忆、能力等要素的认知,知识记忆的必要性、能力训练的适切性等问题被提出。“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大学如何假借AI来达成完善之人才的培养,是AI时代大学教学体系创新必须回答的问题。
本研究秉持大学教学理性,回归大学教学具体要素耦合的微观层面,对AI带来的技术挑战进行整理并基于此作了一种“去中心化”的尝试,旨在通过引入在组织治理、技术开发等多个领域取得实效的去中心化理念到大学教学之中,以期为培养未来人才提供思路。
一、人工智能时代背景下大学教学体系要素的变革趋势与技术挑战
关于大学教学的研究是一个较为微观的议题,但从一种宏观的角度对大学教学体系的内部要素进行反思同样必要,这一过程将广泛讨论AI时代大学教学所包括的要素及其关系变革。大学教学体系建设是以大学人才培养的关键对象“学生”为中心的一系列活动要素的排列组合,早在20世纪末美国高等教育改革就指出提升教学质量必须对大学教学过程中的知识、课程、方式等一系列关键要素加以关注。张楚廷先生的《大学教学学》则还关注了大学教学目的、原则、师资和评价等问题。除了继承传统研究中的要素观点,还要把握各个要素在AI技术迭代发展背景中的变化规律。基于以上要求,笔者基于教学要素的内在逻辑及其时代挑战的双重考量,将大学教学体系中最重要的八个要素及其在AI时代面临的挑战归纳如下。(见图1)
1. 教学理念。教学理念是影响大学教学活动的先决性要素,大学理念的变革往往具有超越性。21世纪初的教学理念重视教学的互动性、学生的主体性和知识的建构性。但随着AI的持续扩张,教学理念再一次迫临变革。其互动性内涵开始扩张,教学的师生双向互动发展为师-机-生的三维互动。学生的主体性关切得到进一步强化,但同样也存在过度的风险,并导致教与学的分离。是否以“学生为中心”进行教学设计成为评判教学质量的重要维度,但是却缺乏对“学生中心”的形成性反思,以“学生为中心”应关注学生需求并避免凭空构建一个笼统的学生“理想型”。知识的建构则强调学生认知问题,AI滥用难以帮助学生形成深度思考,反而会招致技术依赖和思维惰性。学习过程容易陷入一个获取知识而不加以批判论证的怪圈。因此,对知识(或者说真理)的信念超越知识本身成为教学理念的更重要关切。
2. 教学目标。教学目标既是教学活动的起点亦是其终点,任何教学活动的发生必由目标牵引。智能时代应关注从重知识到重能力、从统一化到个性化的教学目标倾向转移。大学需要思考如何帮助学生超越知识的增长在智能时代实现全面素养的提升。随着AI可能替代大多数现有的工作岗位,未来的工作者有着成为“无用阶级”的风险,而高等教育的价值则在于赋予其新的意义和内涵。《大学》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之格,三纲八目也。大学教学之理念需要回归明德新民、激发人之向善,以避免把学生培养成“精致且无用的机器”。因此需避免教学目的的单一化,关注个性化教学目标的实现,个性化的教学目标难以由现行的统一化的制度方式实现,如教师受到教学安排、评价制度等诸因素的钳制,难以实现真正的个性化教学,因此对重视个性的教学行动实践提出了需求。此外,还要思考何为AI元能力的问题,并以此帮助学生对抗新时代的“停电”。
3. 教学制度。我国大学的教学制度围绕学分制和选课制展开,两种制度共同决定了大学课程的总编排,决定了学生的专业分野和知识分维,亦对教学方式、教学评价等要素有重要的影响。学分与选课制原初的设计功能已难以适配于现有如跨学科、数字化的学习诉求,需要破解教学制度的困境,避免其成学生多元发展的一种约束。
4. 教学环境。无论何种的教学行动都需要大学提供开放的环境。哈佛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等世界名校都非常重视建构一个支持学生在智能时代学习的环境,为其与AI相处提供伦理准则与行动手册支持,并积极搭建校内AI平台。反观一些大学至今沿用20世纪的教学技术产品、禁止学生电子设备进入课堂,这种为了简化教学管理的一刀切行为导致了其与技术发展的背离,大学应当在支持学生学习的环境建设中担负更大的责任。
5. 教学师资。师资队伍建设是大学教学活动开展的人力资源前提。AI时代,传统标准下的教学技能面临过时、数字资源对普通高校的教师挤兑效应明显、拥有跨学科背景的优质师资则非常稀缺。不同学校间的马太效应加剧,如何借助AI为知识传播带来的高便利性和高共享性,帮助高校获得多样化的教学资源成为新时代师资队伍建设的挑战。
6. 教学方式。教学方式是教学的学术,亦是作为育人艺术的教育学,是关于知识传承与教授技术的学问。探究教学方式的问题旨在寻找更加有效的方法以提高学生们的学习效果。教学方式的变革和技术背景息息相关,在AI技术的发展引发第四次教育革命之际,必须将AI技术纳入教学方式改革的考量之中。
7. 教学内容。教学目的决定教学内容,教学内容决定最终教学质量。AI时代的教学内容必须实现对单一维度的知识教学或者能力培养的超越。知识在大学教学过程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教学内容首先强调知识的系统性、全面性、深入性和创新性,其次关注能力培养。但是这绝非大学教育的全部使命,发展人的理性和培养人的道德同样是大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倘若大学只顾追求所谓的卓绝,却忘记教育年轻人如何担负起社会责任,就会失去大学的灵魂。因此,大学教学内容还要强调思想,例如将AI发展所引发的伦理议题作为重要的教学内容、引导学生形成对于AI多元认识,将之作为技术工具之上的一种思维方式进行理解。
8. 教学评价。评价是对教学成果的检验和反思,但学生的不确定性带来了教学评测的“测不准”特征。需要注意到当前的教学评价的结果与升学、保研等高度利益性的内容深度绑定,导致了评价的意义异变,不再是一种以质量提升为导向的反思性活动,而成为一种以资源角逐为导向的恶性竞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关于评价的改革“要坚持质量、绩效、贡献为核心的评价导向。”因此教学评价在AI时代同样需要重新设计,回归深度评价与价值评价、关注教师评价与算法评价的结合,形成一种关注能力实效的、指向“共同善”的价值评判。
二、去中心化概念的发展与解读
在讨论去中心化对大学教学体系带来的创新变革启发之前,还需梳理去中心化概念在起源阶段的特征内核及其不断发展演变的逻辑,从而为大学教学体系的创新建构及其行动变革提供一种新的理论支撑。
(一)关于去中心化发展的思考
“去中心化”所带来的分布思想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系统思维的结果,是从一种基本的分工思维向分责思维的演进。1913年福特公司开发了一种移动装配的汽车流水线分工模式,有效降低了装配工人的技术门槛,提高了汽车组装效率。但分工并不等同于去中心,去中心的关键在于责任的分布方式。工人面对的责任边界是清晰而狭窄的,工人只被要求执行任务,汽车质量的最终责任并不在他而在上级。去中心化的出现则将分工推向了分责,在给予员工更大的自主权的同时,要求其对最终的价值成果负责,从而更大程度地激发人的创造力和担当,从而形成一种外向的、开放的责任分布。
在如今的社会组织关系中也可以发现去中心化要素的存在。信息传播中形成的“去中心化”强调网络群体性事件的爆发往往没有一个统一的统领者。分散各处的用户基于自身迥异的能力采取差异化的行动分工,借助于网络形成了临时松散的共同体,却也能实现政治诉求。去中心化模式蕴含的极大潜能为数字时代的治理带来新的可能与挑战。
技术层面的去中心化源自计算机学科学。乔布斯在1983年的演讲中提到了计算机的协同工作并提出了分布式运算的思维雏形。一些用户将自己的网络资料存放于提供云服务的中心化的运营商处,私人数据被集中存放于这些中心服务器上意味着私有的信息随时暴露在服务提供者的视线之下,这带来了一种不安。因此人们尝试通过新的协议和链接,构造出点对点的服务系统来保障个人隐私。这一目的的达成正依凭运算效率提升、安全性提高的去中心化模式。
由于去中心化所带来的信息高效流动、沟通方式平等、数据传输安全等优势,被引入了区块链技术。区块链描述了一个不依赖单一中心节点,而是通过分布式网络中多个节点共同维护和更新的系统,去中心化意味着每个参与者都拥有数据的副本,且交易的验证和存储是由网络中的计算机共同完成的,而不是依赖于一个中央权威机构,由此保障了交易的速率、公平性和安全性。区块链技术的发展形成了现实物理世界与虚拟网络空间的结合,催生了如工业4.0等一系列国家战略。未来社会的发展将走向精神层面的人工世界,形成物理、网络、人工一体化的耦合系统。去中心的内涵也将进一步扩大,从去权力中心、去关系中心向一种去实体中心的超越阶段发展。
(二)去中心化的原则与特质解读
基于去中心化内涵的变迁脉络,我们可以将“去中心化”解读为一种权力、信息或是资源的分散过程,它旨在通过减少对中心权威的依赖,优化系统的整体效率、提升系统的透明度并加强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强调促进平等、协作和共享的价值观,从而实现公平高效稳定的组织运作模式。去中心化具有增强民主沟通、促进成员参与的自主性优势;赋予个体自主权利、激发组织创造活力的创新优势;减少中间环节促进高效决策的效率优势;以及保障规则公开透明的公平性优势。
1. 自主选择。去中心化为参与组织系统的个体提供了丰富的个性化自主选择可能空间。区块链技术是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s)的基础,只要共同遵守通过智能合约执行自动交易,就无需人工干预,进而区块链网络节点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操作,保障了高度自主。去中心化模式的特性并非相互割裂而是高度相关,自主性同时也是创新包容、高效联结和公平开放的行动基础。
2. 创新包容。组织内部成员能够实现自主选择权利的前提是每一个成员都充分尊重他者的选择。在整体环境的制度建设中,对标新立异创造的包容性设计要充分考量。创新意味着一种破坏,是对常理的打破重写,因此创新在初期需要受到保护。去中心化网络有效考量了每个节点的具体情况,积极激发组织成员活力从而促成创新。去中心化所带来的创新张力对于大学发展至关重要,大学是必须随社会发展而不断演进的社会组织,大学唯有不断求变方能保持其自身的生命力。
3. 高效联结。通过实现点对点的高效联结的信息传递方式,去中心化的优势还在于其通过减少中间环节、加速信息流通而显著提高系统整体效率,并进一步实现高效的决策。在区块链中,分布式运算是去中心化得以实现高效率的重要缘由。分布式账本技术允许多个节点同时进行交易处理,而不需要中心化机构的集中处理。以著名数学家陶哲轩设计的去中心化研究方式为例,他通过AI工具聚集了数学社区内的专业和非专业人士共同参与大规模的数学定理证明,在57天内完成了超过2200万个关系的证明,远超传统数学科研组织模式的效率。去中心化模式对资源高效利用特性得以体现,分布式计算的化整为零思维在AI发展的价值共创时代具有很大潜能。
4. 开放沟通与公平。去中心化关注组织间成员的开放沟通和公平性议题。区块链提出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方案为实现平等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在组织实现去中心化的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在于“沟通”,保持子节点相互之间的联系通信并实现分布节点间的“信任”,这种信任机制需依靠共识算法来完成。共识算法通过重视包括提案的决议、投票、实施等一系列环节的共同完成,每个节点的贡献和观念被充分“倾听”,确保了区块链一旦形成便无法修改,从而保障区块链网络参与节点的平等地位和权利。
三、大学教学体系与行动创新的去中心化适切性讨论
回顾去中心化理论在政治变革、组织治理和计算机科学中的应用,其关键贡献在于调和了复杂主体间的相互关系。因为单一中心治理的思维方式存在一种极化,无法应对多主体命运共同牵涉、运作的复杂活动场景。而毫无疑问,大学教学就是这样一个有着丰富对象主体(师生机、管理者、社会等),涉及多元要素(理念目的、制度环境、内容方法等)的复杂场景。通过借鉴去中心化思维,能够实现大学教学的场景复杂度降维,回应AI时代挑战。
(一)面向大学教学创新两个层次的去中心化思考
去中心化概念在大学教学体系改革和行动创新过程中有着双重的理解空间。首先,分权意义上的去中心化在高校治理研究中非常常见,率先采用去中心化思维的领域以教育大数据、教育信息管理为主,如确保信息存储安全、增强数据监督,降低管理成本等。在教学方面则体现为教学治理问题,教学治理的中心目标虽然在于学生,但是学生群体却不参与大学治理,治理者也并非由学生“选举”产生,这导致即便大学教学以“人才培养”为核心进行建构,将学生拱卫于八大要素之中心,却由于治理者的身份局限对“以学生为中心”缺少进一步的追问,即“以哪一个学生为中心”,“中心学生”成了设定的理想型,缺乏对存在于真实教学场域的学生的关注。去中心化的潜力在于,鼓励学生参与教学治理过程,让学生真实的声音在治理过程当中被“听见”,关注建设一套能够让每一个教学参与者形成有效沟通以达成共识的互动机制,让每一个人都平等地享有成为中心节点的权利,帮助教学治理从设定型中心中脱离,使教学面向各类学生群体。
其次,教学实践是更加微观的行动。在教学过程当中,教师同样缺少关于“以何种学生为中心”的思考,其结果就导致教学实践中作为中心的学生面貌是模糊的,如果教师不能够基于自身经验以及所教学生的具体认识来细化“学生中心”的内涵,那么真实意义上的“学生中心”就难以实现。去中心化则带来一种新的解读,“去中心”并不意味着没有中心,而强调着在这样一个体系之中,每一个学生都有成为“中心节点”的可能性,并且通过师生平等交互得以实现。去中心化的学习则关注学生发展如何学习的能力,这对于实现AI时代终身学习的目标有很大的帮助。通过关注学校教育空间的去中心化问题,虚拟学习社群成为教育场域朝向网络虚拟空间扩展的第四大学习空间。清华大学提供了一种师生共同体的建设思路,指出通识教育对课堂中心的超越,融入大学教育与学生成长的诸多环节。教师不仅利用技术和信息进行教育,而且同时在创造一个新的教育者,技术将占据教育者原本的生态位,导致技术发展反而钳制了师生关系,去中心化则有望打破这种制约,倘若能够超越传统的师生关系,知识的传播将更加高效。笔者亦在《人才培养模式创新:人工智能时代大学的紧迫课题》一文中首次提出AI时代的高等教育“去中心化”概念,更进一步,本研究认为从区块链技术中析出的去中心化概念对于大学教学现状而言拥有深厚的变革潜力。
(二)去中心化理念如何回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学教学挑战
传统的大学教学之追求在于知识的传承,纽曼言:“大学是传授普遍性知识的场所”。但围绕知识的思考已经被刷新,知识应当被理解而不是被接受。人与AI应当发展不同的能力,尽管AI在超量数据计算和分析中远胜人类,但人类优势在于富于洞察的异质个体往往能够从有限的信息中捕获到最重要的观念所在并据此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性创造,去中心化帮助大学教学在四个方面上促进人类的智慧优势得以保持。
1. 以兴趣导向促进个性发展。什么知识最有价值是斯宾塞提出来的教育学必须解答的重要问题,但是当一切知识成触手可及,每一个人都能够自由地访问知识的时候,似乎在这个问题之后还必须紧跟着其他问题,包括为了什么而“学习知识”以及什么是维持学习(作为违背人享乐天性的规训)的动力等。
AI发展要求学生必须重新处理其和知识之间的关系。人类社会已经迈进超级学习时代,大学必须伴随知识生产逻辑的改变而进行教学方式改变,否则学生就难以适应AI时代的生存。学生学习知识的速度远低于知识生产的速度,这意味学习必须有所选择,依据自身兴趣和特质是重要的选择方案。去中心化的课程建构和知识建构,旨在为学生提供丰富的选择空间并引导其作出符合自身情况的选择。教学过程沿着学生的兴趣和疑问一路生成而不再围绕固定知识。在这个过程中,它能够将学习的驱动从外部规范重新锚定于学生内在的兴趣与好奇。在传统中心化课程体系中,学生的兴趣往往是统一教学进度下的点缀。通过AI与去中心化理念的结合,为高度个性化学习路径提供了可能。基于AI的学习分析可以精准描绘学生自身的知识图谱、能力倾向与兴趣热点,进而保障去中心化体系向其分发满足其需求的学习资源与研究项目。这种由兴趣驱动、由个体实际水平决定的探索教学过程,能够有效对抗学习中的倦怠感,使学习成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满足个体精神需求的“心流”体验,使学生成为自身学习叙事的执笔者。
更进一步,去中心化的自治组织可以为基于共同兴趣的“学习社群”赋能。学生们可以围绕一个前沿且实际的课题(如“大学校园环境的维护工程与伦理”)自发形成研究小组,利用区块链技术进行任务协同、贡献记录与成果分配。在这种模式下,学习不再是孤立的个人竞争,而是变为一种社会性的、协作式的创造活动。教师的角色也随之转型,从知识支配者转变为引导社群、协调资源的高级合作伙伴,守护研究过程的严谨性,并适当激发学生更深层次的思考。最终,去中心化的教学不再生产“理想型”,而是培育出能够追随自身热情、具备独特知识结构与创造潜能的“异质性”人才,这即是对AI取缔同质化能力的有力回应。
2. 以价值贡献重新权衡学习成效。一直以来,学历证书作为学生的能力证明,用以保障学生毕业后在工作世界中的就业竞争力,但事实上竞争力的本源从来不是什么证书,文凭本身只是一种涂层。学生在大学学习中所形成的一种根植于自身的独特性优势才能保障他在未来世界的竞争中立足。去中心化的共识机制为学生和教师认知这种决定性优势提供了一种逻辑:通过计算不同节点对于运算的贡献程度,而确定每一个节点的价值。换言之,个体在社会中的竞争力的判断标准就在于学生是否在大学学习生涯中实现了价值创造并且学会了价值分享,个体对于社会(组织)的价值贡献成了衡量个体发展的新指标。
去中心化还提供了有利于学生个体价值实现的模式和平台。区块链的信誉系统及其证书成就记录,具有极高的可信度与便携性,为用户提供了可供辨识的去中心化评价,将这种评价迁移至学生能力认证之中,为其提供更加公正、透明的能力认证途径,为学生的升学、求职提供更有力的支持。同时,通过设计合理的激励机制,如学习代币、成就徽章等,可以有效激发学生的内在学习动力,提升学习参与度与持续性。而这些模式的最终目的在于让学生理解,个人价值的实现和社会价值的创造才是大学学习的终极目的,更是一种掌握知识所应担负的责任。
3. 以包容环境呵护创新创造。创新,尤其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性创造,往往源于非常规的思维、跨界的灵感以及对失败的宽容。然而,传统中心化的教育评价体系与资源分配机制常倾向于奖励“标准答案”并推广“可复制的成功”,无形中抑制了学生的冒险精神以及对“非常规”的探索。
因去中心化组织天然鼓励多样性观点的碰撞,其在文化氛围建构上同样拥有优势。在一个没有单一控制节点的网络课堂或研究社区中,每一个参与者都可以基于自身的经历和专业知识发声,形成一个让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所有奇思妙想都能被认真对待的“安全空间”。这种新的模式将形成新的课堂结构和师生关系,在这里,教师被赋予了构建和守护的新使命,失败则成为宝贵的学习经历,跨学科的“混搭”被鼓励乃至纵容,有效降低跨界创新中那些难以逾越的心理门槛,呵护那些最初看似脆弱、却可能改变世界的灵感火花。
此外,开发去中心化的评价体系同样必要,旨在更全面地记录并评价个体的成长轨迹与多元贡献。例如,不仅记录一门课程的最终成绩,还要追溯学生在课程进程中所提出的一个创意从萌芽到实现的完整过程。这种过程性记录神似历史共识证明(Proof of History)算法,为个体的学习历程建立了一个可追溯验证但不可篡改的“时间链”,这一链条同样帮助学生开展后续的深入学习,并形成大学知识和能力发展的新的序列。
4. 以沟通互联维护教育公平。首先,去中心化能够弥补教育技术带来的鸿沟,让更多学生享受到更加优质的教育资源从而实现教育资源的可及性公平。通过跨界、链接、开放的技术,以前所未有的便利融通各种资源和力量,突破教育固有的时空、资源、身份等限制,催生教育转变为“一张网络、一个终端、成千上万名学生、学校教师任挑选”的新形态。这种新形态在组织结构上和区块链中的“去中心化”形式类似,是一种离散化的教学模式形态,即人才培养语境中的“去中心化”,如可汗学院的理念就基于这种去中心化模式。更进一步,通过建构基于区块链的开放教育资源及其非同质化通证(Non-Fungible Token),可以确保宝贵的学习资源与研究数据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实现开源共享并保证贡献者的权益,让全世界的学习者与研究者都能公平地访问、验证与协作开发。这为来自不同国家背景文化的学习者提供了平等的机会。
其次,去中心化的共识机制有助于我们反思并设计新的评价模式和评分制度,从而维护教学评价的公平性。AI时代是一个创造的时代,同样也是一个偏见的时代,譬如在高等教育招生问题上,AI的偏见可能限制学生的机会获取并产生更严重的社会不平等。事实并非仅限招生问题,大学教学设计中还存在诸多非预期的不平等,不恰当的AI使用则会放大这些偏见和不公,因此教育须重视这个问题并对抗它。在教学过程及其评价中,我们仍然缺少这样一种维护平等的机制。如有研究强调活跃型学习者的学习效果显著高于沉思型学习者。但需要思考究竟是因为学习者自身的品质决定了学习效果的质量,还是因为现在的教学环境和评价模式更有利于一种所谓的“活跃”型学习者。这种活跃有时也会异变为一种在教师面前的学习演出,破坏良性学术竞争,甚至产生内卷。这意味着那些更擅言谈的学生更能争取到与教师交流的机会,这对于那些相对内向但并不消极的学生而言可能是一种不公,去中心化则力图为所有人提供平等的交流机会。在理想的社会中,一个人的评价应该来源于一种社会共识而非某一个人的评价,这与教师在学生评价中往往发挥决定性作用,而学生之间的互评几乎不对评价结果构成影响的现实截然不同。这正是因为大学评价过程并不是一个去中心的过程,而我们必须对此加以改革。
(三)微观教学行动的创新及其与传统教学模式的比较与澄清
以下通过对比讨论去中心化教学模式与“以学生为中心”的传统模式的异同来加深对去中心化模式的理解,并对一些可能产生的混淆加以澄清。早期的大学教学常以教师为中心,授课内容侧重教材书本知识,较少考虑学生需求,强调教师的主导作用,学生角色更多作为被动接受者。美国于20世纪80年代开始提出“以学生为中心”的改革,新的教学范式在学生发展上有所成效,改善了美国的本科教育以促进其社会发展,使美国成为世界本科教育改革的榜样。这一理念引入我国后,形成了以学生、学习和学习过程为“新三中心”的人才培养理念,关注学生的发展、学习及其成效,重视学生学习的主动性与积极性。大学教师在以学生为中心的模式下有三个发挥主导作用的方面,即教育资料选择、激活知识以及促进学生思考。教学中心的变化通常并非一种刻意的转型,而是受到技术影响而产生的因势利导,整个技术文明演进的轨迹就是在不断促成大学教与学双方地位的此消彼长,中心由“教”向“学”的一方移动的确是情势所迫且不可逆转。面对第四次人工智能革命,人才培养的使命价值、知识与能力的权重以及师生关系等问题又随技术发展发生了巨变,教育的中心同样会发生一种转移,我们将这种转移描述为“去中心”,教学活动不再发生在一种明确以某个主体为中心的场域之中,因此要求教学体系建构为全新能力培养、新型师生互动提供更加动态的观念指导以及满足其互动需求的足够空间。
AI时代变革教学方式的作用更加凸显,这种变革所寻求的应当是“教”和“学”两者之间的一种适当的调和,理想的状态是“教中有学”“学中有教”,此便自然而然地实现了一种教学的“去中心化”。20世纪后半叶被称为“知识爆炸”的时代,知识版图急剧扩张,知识更新换代不断加速,这意味着学生必须重新思考如何进行有效的学习。而AI技术的快速膨胀则更加导致网络信息的无限增殖、学科知识的跨界融合。带来了比上一时代更加超量的知识信息,导致其掌握过量知识变得既无可能,也无必要,节流和精选成为重要关切。对学生而言,过量信息夹杂大量的虚假糟粕内容带来信息过载的问题,技术加速信息以极低的成本通过各种途径扩散,使学生的知识获取呈现出一种“碎片化”的趋势,这意味着学生的学习不再形成对固定场所、固定教师的硬性需要,而是要求学生学会自主学习,能够主动地根据自身处境搜集整理信息并解决问题。学生需要在海量信息中筛选出有价值的内容,注重筛选、甄别、整合的更高层次的信息与媒介素养亟待养成。对教师而言,其同样在经历一种“去中心”的过程,传统的大学授课法的价值遭到挑战,教学中的各种教师角色正被AI逐渐替代,教师如何在新的AI环境中实现“教学目标”、向学生传授精知识与新能力以彰显其自身(以及大学教学)的不可替代性同样值得反思 。康德提供了一种参考:“我不是为天才而讲课,因为天才可以自己找到自己的路;也不是为蠢材讲课,因为那毫无用处。我是为‘中材’而讲,而这些人希望学会一技之长”。在AI时代,唯一重要的技艺不再是某种具体的技艺,而是学习一切技艺的思维结构和通用方法,即教学要教给学生一种学习一切知识的知识、一种关于真理的元思维。去中心化理念正在于强调为师生教学提供一个面向“学会学习”的空间。
澄清的观点在于去中心化的引入旨在对传统教学模式的一种增强而非取代。技术促进教育变革而非引领教育发展,因此教育系统的去中心化变革是一种隐喻,并非要取缔中心机构。同样的,学生依旧是教学的一个中心,去中心化只是提供更加灵活的视野来调和要素之间的关系,“某某要素”不是中心并不意味着“某某”就不重要,而是所有要素都拥有成为中心节点的可能性,关键在于最终决定不同节点的贡献度的因素是动态的,规则也是不断更新的,方能保障与学生成长有联系的一切要素都在教学的复杂体系中得到了足够重视。因此,去中心化首先强调制度建构、平台组织和教学环境的去中心,随后强调的是一种新型的教学关系。而“以学生为中心”则强调学生在教学活动中的价值地位,即教学活动不能离开“学生”这一核心对象而存在,没有“学生”的教学不可能存在。但未来教学更强调教学过程中增加更多个性化、创造性而非照本宣科的教学行动,使得学生能够在尝试进行去中心化的学的过程中真正拥有兴趣导向的非功利化选择并锻炼出真正的终身自学能力。去中心化促使师生在这种探索性的过程中彼此连结,从而超越原有的“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设计,并同时保证了其与 “以学生为中心”的价值地位并不冲突。
四、余论
大学的课程与教学“起于知识,止于境界”。未来的教学需要师生关注、实现并分享价值。从理性上讲,大学教与学研究的目的在于提高学生知识、信息获取的效率和质量以促成其价值实现,为教学目标的实现提供一种普适的规律指引。从经验上讲,大学教学必须意识到人与机器学习存在的不同,人的学习是不确定的,难以通过某种数据进行衡量,而教师的作用正是在基于其个体经验应对这种不确定性表征。这一过程往往需求一种宽松包容的教学体制度和来确保教学的多元可能性,反倒是强调制度的同一性的意义并不显著,如果忽视了不同学生的能力水平和学习需求之间的差距,刚性的制度建设往往会造成削足适履的怪相。
去中心化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普遍规律和具体行动的途径,使得教学活动的展开得以在更自由的框架下继续依赖于教师的主导地位及其对教学过程的精心设计,又同时保障了学生的参与兴趣与积极态度。此外,去中心化教学指向的不再仅仅是知识的传承,而是关注于一种价值的创造共享,这是对AI时代基于高等教育和大学教学新使命的探索与回应,借助去中心化带来的共享、传播和个性化条件,有望实现大学教学环节的超越,将大学教学从一种“后高中”模式中解放出来,帮助学生发现学习并非发生在固定结构之中,而是在大学场域中无处不在,让其学会学习并受益终身。
当然,任何理念都有其固有的局限,去中心化同样可能在教学中产生一些负面影响。因此,必须以批判性的眼光来对待教学体系的重构,为了避免过度去中心化带来的教学主体的隐退以及教育价值的迷失,至少在以下四个方面值得警惕。一是知识的“碎片化”问题,去中心化强调学生的兴趣主导和节点式探索,可能瓦解系统性知识构建的基石。学习学科独特的思维方式、话语体系和历史脉络同样重要,跨学科的学习需要避免仅观其表,不窥其中。二是学生间的“马太效应”加剧,优者更优,劣者越劣。去中心化对学生的自律性和信息素养提出了极高的要求。需要考虑模仿子节点加入区块链组织的考核机制,在学生进入去中心化学习关系网络之前设立合理的考察机制。三是知识权威与责任的消退。教师无疑是传统教学过程中“教”的中心,去中心化则对这一中心提出了挑战,这产生了教学关系失序的潜在可能,因此,明确教师的责任边界以及重构“权威”的必要性至关重要。毕竟权威在保证效率上并非坏事,区块链的权威证明共识(Proof of Authority)算法就强调拥有了权威节点交易和确认将变得高效快速。在学术研究这种过程需谨慎且责任巨大的问题上,完全否定权威是不可取的。四是价值支配、价值相对和价值虚无。需要防止去中心化技术成为新的“中心”,现有的去中心化模式往往高度依赖数字平台、技术工具以及算法,必须保障这些技术的开发和维护过程的价值中立,从而避免实现“去中心”本身的依凭被一种更加隐蔽的开发者偏好支配。同时,还值得反思去中心化价值共享共创的环境如何维护,共享和包容并不意味着默许和赞同,反而需要必要的辩论和批评。当组织中交流的所有声音都成为共鸣和顺应,而忽视了基于逻辑和公理的价值辩论、批判时,就会落入一种去中心化的价值相对和价值虚无,抑制有益的创新和知识进化。
关于去中心化的讨论还需要超越了教与学这一微观层面,在更大的尺度上反思整个高等教育在技术与社会双重迭代背景下的意义。去中心化的教学或许可以作为大学突破自身人才培养使命桎梏和教育涂层化的一种尝试,这源自去中心化为学生提供了超越知识本体之上的价值选择可能,从选择一种“谋生”的学到一种兴趣使然的探索再到一种为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责任担当,学生对“学习”的理解将随其经历的累积而不断成长,其本质是学生在探索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大学需要足够耐心与包容,为之提供足够的空间,以满足各类学生的学习理念目的之偏振,并赋予他们在去中心的交流中超越他们原初的视野限制之可能,促使其拥抱更大的价值与责任。
【幸泰杞,浙江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文刊载于《中国高教研究》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