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麦可思研究院发布了《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6)》,这是麦可思连续第四年发布高等教育趋势报告。
一、少子化海啸:高教巨变进入倒计时
人口结构变迁正沿教育链条向上传导,成为高等教育变革的核心驱动力。我国出生人口自 2016 年达到 1786 万峰值后持续下滑,2024 年已降至 902 万,直接引发幼儿园倒闭潮 ——2021 年幼儿园数量峰值 29.48 万所,2023 年降至 27.44 万所,经济欠发达或人口外流地区缩减速度更快。学前教育阶段专任教师数量也出现 1999 年统计以来的首次下降,2022-2024 年两年内减少 3.93 万人,降至 659.01 万。

这一冲击将逐步蔓延至高等教育领域,高校仅剩七年窗口期:2032 年进入初步影响期,2039 年及以后迈入全面深水期,预计生源总数较峰值缩减 40%-50%。

其中,规模较小院校、私立大学、农村地区高校将率先面临生源危机,台湾地区已有十余所大专院校停办,转型为住宅或办公园区,日本、韩国的前车之鉴显示,少子化与高教扩张叠加时,高校需系统性应对。

师范类院校受冲击尤为显著,师范类专业毕业生进入小学从教的比例下降,近 1/4 师范本科院校通过调整专业求变,增设人工智能、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自动化等贴合市场需求的专业。教育部明确要求高校着眼人口变化趋势加强前瞻性布局,应对这场确定性的教育变局。

二、民办校迈入 “性价比” 竞争时代
伴随高等教育普及与家庭消费观转型,民办高校的规模扩张时代终结,进入 “性价比” 竞争新阶段。2024 年我国民办高校数量增至 803 所,约占高校总数的一定比例,但招生遇冷成为普遍现象:2025 年高考季,广东省民办高校征集志愿后仍有 2900 余人缺口,广西、陕西等多地民办本科院校出现大面积招生缺额。

学费上涨与毕业生收入偏低的矛盾加剧了这一困境。近五年超八成民办本科最低学费上涨,其中 1000-5000 元涨幅的院校占比最高达 42%,5000-10000 元涨幅的院校占比次之;低收费院校(2 万元以下)占比显著下降,2.5-3 万区间占比从 13% 提升至 20%,3-5 万区间占比从 2% 升至更高水平。

而民办本科毕业生收入始终低于地方公办本科,2020 届毕业半年后月收入较公办本科低 526 元,2022 届差距扩大至 663 元以上,且差距持续维持在 600 元以上。

高昂的教育成本让家庭承压严重。2025 年受访在校大学生平均每月生活费 3200 元,民办本科四年总投入约 19.3 万元,而 2024 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4.1 万元,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5.4 万元,民办本科教育支出占普通家庭总收入的 68%。因此,不少学生宁愿选择公办专科或复读,也不愿就读民办本科,办学同质化严重、教育质量不高的民办院校率先被市场淘汰。

三、大学生学历崇拜降温:“能力本位” 替代 “学历神话”
伴随高等教育普及与研究生培养规模持续扩大,学历通胀现象日益凸显,传统 “学历崇拜” 逐渐降温,“能力本位” 成为就业市场与学生选择的核心导向。

高等教育的大众化消解了学历的稀缺性。我国本科招生规模在过去二十年持续增长,研究生培养规模也不断扩大,导致学历不再是就业的 “硬通货”。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社会对高等教育回报率的质疑持续上升,部分群体认为四年制本科学位对获得高薪工作 “根本不重要”,这一趋势在我国同样显现。

考研热出现 “三连降”,学生升学选择更趋理性。2024 年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较 2023 年的峰值 474 万减少超 131 万,较 2021 年的 388 万减少 45 万,实现连续三年下降。报录比也同步回落,从之前的高位逐步趋于合理,反映出学生不再盲目将考研作为规避就业压力的手段。推动本科生深造的核心因素正在变化,经济基础较弱的学生更易因读研的机会成本(收入损失与职场经验缺失)转向直接就业,36% 的未就业考研人群来自农民及农民工家庭,比例相对较低。

“技术回炉” 与务实就业成为新趋势。越来越多学生放弃对高学历的执着,转而追求实操技能提升,部分本科毕业生选择 “回炉” 读技校,学习贴合市场需求的职业技能。多所高校相关专业数据显示,2023 年有 30 余名本科生毕业后选择职业技能培训,创下历史新高。用人单位的招聘标准也发生转变,荷兰招聘企业 Test Gorilla 的调查显示,“能力本位” 已取代学历成为招聘首要考察因素,基础技术性任务被 AI 替代后,企业更看重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四、高校学分 “缩水” 与机构改革浪潮
为破解课程冗余、效能低下的问题,同时适应个性化人才培养需求,全球高校掀起学分缩减与机构改革的双重变革。 学分缩减的核心是 “去水课、提质效”:北京信息科技大学将本科总学分从 171 分精简至 145 分,海南医科大学五年制专业总学时从 3888 缩至 3342,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部分本科专业学分降至 161-164.5 分,中央民族大学工科专业总学时缩减 18%。多数高校将毕业总学分压缩至 150 分左右,相当于减少 8-10 门课程,同时要求核心课程占比提升,文科专业实践学分不少于总学分 30%,工科力争达 40%。改革目的是为学生跨学科学习、自主探索留足时间,解决高校课程内容陈旧、与行业脱节,以及学生自主学习能力偏弱的问题 —— 调查显示,仅 22% 的本科生会延伸阅读教师推荐的相关书籍。

机构改革聚焦 “去行政化、提效能”:“双一流” 高校率先行动,吉林大学拟按 10% 核减管理岗编制,将其控制在全校岗位 20% 内;清华大学撤销 8 个机构,优化党政职能部门;华东师范大学撤销教务处建制,成立本科生院;华中农大将院系规范性考核要点精简 80%。改革背景是高校行政机构臃肿,2014-2023 年我国高校行政人员从 32.84 万人增长至 40.69 万人,增幅约 24%,行政主导导致资源配置失衡、教学改革滞后。改革方向是精简管理层级、推动管理重心下移,资源向教学科研一线倾斜,探索 “编制周转池” 等机制,提升治理现代化水平。


五、博士人才供需失衡与教育转型
全球博士教育面临“供给过剩” 与 “供需错配” 的双重挑战,推动博士教育从学术导向向多元发展转型。

从供给端看,全球博士毕业生数量持续增长:墨西哥博士及同等学历毕业生从 2013 年的 5013 人增至 2025 年的显著规模,中国博士招生人数从 2018 年的 5.31 万人增至 2024 年的 8.71 万人,涨幅 64%。但需求端岗位有限,学术岗位 “僧多粥少”,据估算,每 6.3 名博士毕业生仅对应约 1 个终身教职岗位,研究机构难以全部容纳,大量博士毕业生进入产业界。

供需错配问题突出:博士培养长期偏重学术理论型,以 “纯学术技能” 为核心,与产业界强调的问题导向、工程思维需求脱节。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博士的薪资溢价不明显,就业压力更大,引发减招、停招浪潮 ——2021 年纽约大学不再招收英语系博士生,布朗大学暂停部分文科博士项目。

转型方向逐渐清晰:一是发展专业型博士(Industrial PhD),强化企业参与度,从招生到就业全程融入产业需求;二是打破 “唯学术论” 的评价体系,重点考察学位论文的创新性与应用价值、实践成果占比,以及毕业生职业发展和用人单位满意度;三是构建多元评价共同体,整合毕业生、用人单位、校企导师等多方反馈;四是加强非学术职业技能培养,超半数在读博士希望提升多元职业能力,参与相关专题讨论。

六、全球高校集体 “钱荒”:从 “断臂求生” 到 “财务重塑”
受经济承压、生源减少、运营成本上升等多重因素影响,全球高校陷入普遍财务危机,“勒紧裤腰带” 成为共识。

财务困境的具体表现:2020-2025 年间,84 所知名高校裁撤超过 1.2 万个岗位,约 3000 个岗位被列入成本削减计划;英国高校运营亏损比例大幅上升,澳大利亚 75% 的高校陷入亏损;康奈尔大学、悉尼科技大学等名校通过裁员、暂停百余门课程招生、冻结工资增长等方式降低运营成本;部分高校依赖的国际生学费收入(占比 25%-50%)受签证政策、地缘政治影响波动,本土生源减少也导致学费收入下滑;人力成本长期占据大学预算主导地位,部分国家高校人力成本占比超 75%。

应对措施从 “短期纾困” 转向 “长期重塑”:一是结构性整合,如韩国木浦国立大学与昌原国立大学合并,纳入地方高校整合进程;二是发展终身教育与微证书,51% 具备在线教育基础的高校将微证书纳入正式课程,美国 20 余所高校的微证书项目覆盖 80 多个国家;三是构建系统性风险管理框架,如斯坦福大学设立首席风险官(Chief Risk Officer),形成董事会、校级领导团队、专职管理执行层的三级治理体系,实现从被动响应到主动预判的转变。

七、AI 全面渗透高等教育教学与管理
人工智能已从高校科研场景的局部应用,走向教学、管理全链条的深度渗透,成为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核心引擎。

高校 AI 应用普及度极高:90% 的受访高校教职员工在日常科研、教学中使用 AI 工具,42% 的高校正在制定 AI 使用指导方针;几乎所有大学生都曾使用生成式 AI,应用于作业写作、数据处理、PPT 制作、笔记梳理、资料查询等场景,从未使用过的比例仅为个位数。各国通过政策与资金推动 AI 融入:中国教育部 2025 年发布相关使用原则与指南,新加坡投入 1.2 亿新元建设 “智慧校园” 与 AI 教学平台,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投入 1.4 亿美元新设 7 所国家人工智能研究所,英国罗素集团明确 AI “允许使用”“限制使用” 与 “禁止使用” 的场景边界。

高校积极探索 AI 赋能的创新实践:北京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推出数字人沉浸式授课、智能助教、虚拟教研室等功能模块;美国密歇根大学开发 AI 学位推荐引擎,帮助学生规划学业路径;加州大学通过 Canvas AI tutor 实现 24 小时个性化辅导;多所高校应用 AI 辅助批改作业,生成 “答案分组” 提升评分效率与准确性。但 AI 应用也面临挑战:18% 的英国大学生曾直接将 AI 生成内容写入作业,存在学术诚信风险;教龄较大的教师对新技术接受度较低,部分高校存在技术落地难、数据安全等问题。

八、AI 时代:软技能成为 “硬通货”
人工智能技术的全面落地,正在改写高等教育的人才培养目标与职场能力评判标准。AI 已能部分替代初级技术性任务,如初级代码生成、基础数据清洗、文案编辑等,导致传统 “硬技能” 的不可替代性下降,而体现人类特质的软技能成为核心竞争力。

世界经济论坛 2025 年发布的《未来就业报告》显示,好奇心与终身学习、领导力与社会影响力、服务导向与客户服务意识等软技能的雇主使用频率增长显著,成为未来五年最受重视的能力。中国高校毕业生的基础工作能力评价也印证了这一趋势:2024 届毕业生反馈的前 10 项重要能力中,管理类能力占 5 项,包括 “判断和决策”“协调与团队管理”“解决实际问题” 等,较 2020 届重要度明显提升;理工类毕业生中,共情、设计思维、组织领导等能力的重要度位次持续上升,“电脑编程” 等传统硬技能排名从 TOP1 降至 TOP6。

国际社会普遍重视 AI 时代的 “人本能力” 培养,UNESCO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教育和研究中的指南》中明确提出,需强化创造力与创新能力、复杂问题解决能力、情感与社交能力等 “不可替代的人类特质”。美国、欧洲部分高校已将软技能纳入毕业要求,通过跨学科协作、创新实践等课程设计,提升学生的社会情感技能与价值观。

九、结语
当前高等教育正面临人口结构变迁、技术革新、经济环境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系统性变革,规模扩张时代彻底终结,质量提升与内涵发展成为核心主题。高校需主动拥抱变革,在应对少子化冲击、优化人才培养结构、强化软技能培育、推进课程与机构改革、规范 AI 应用、破解财务困境等方面前瞻性布局,通过创新发展路径筑牢核心竞争力,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